福与报
在还未远去的过去,每周四上午,阳光摇晃在还未散去的薄雾中,微冷的气流让人联想到从冰柜刚取出的易拉罐。正是大好精力修行功课之际,却总有一老头踞三尺讲台之上,传讲福报。用被岁月打磨而显得绵软渺远的嗓音,呼出几个似乎铿锵有力的字辞,努力尝试说服听众,讲到关键处,引出若干无从考究、玄之又玄的事迹,自然下面哄然一片。老头丝毫不为所动,依然以平和的语调讲道,不卑不亢,大有释迦摩尼说法的风范。
老头临走前特意抖出尘封已久的 PPT ,希冀于最后的宣讲全面阐述福报系统的运转规律:多做善事,少犯淫邪,福报盈亏,上天自有奖惩。比如范仲淹,忧国忧民,后代因而多能考中功名;比如王思聪,一人二十来个女朋友,他家万达自然运转不周,摇摇欲坠。
过后,稍作琢磨,即发现其本质远不止步于此。
福报论能够解释一些现象,但其是否全面还有待斟酌。人类诞生以来,下至矿藏,上至星辰,无不想究其根本。然不能“取诸怀抱,悟言一室之内”,只好“因寄所托,放浪形骸之外”。神,全能的化身,应运而生。随着知识储备的逐步完善,万物复杂性开始浮现,此时只用单一的声已然牵强,因此分化出大大小小的神明,对应世间人们发现的风雨寒暑,鸟兽草木。世事变迁,春去秋来,千百年间,香火亦盛亦衰,虔诚的信徒俯首跪于迷蒙的烟霭的环绕中,有一日突然醒悟,日渐模糊的神像形态已无所谓,真正膜拜的是主宰万物的力量与规律。在信徒眼中,该力量与人的心灵相通应,一举一动皆为所察。于是有人称它为“福报”,有“行善则享福报”之意,此为福报之滥觞。
做善事,然何为善?善,这一词本身,就是不绝对的。在原始部落中,食人为善;于穆斯林,不吃猪肉为善;在封建社会,缠足裹脚为善。以上种种,皆与现代价值观大有出入,然而生活依旧,说明人心不古不代表人人向恶。所谓 “善” ,应该是指代对社会有积极意义的行为,可以立竿见影,也可以造福后世。然而,其判决标准还是依靠主流价值观,或者说大部分人对 “善” 的最低标准。“善” 若不被大众接受,便只能独自慨叹,任由后人凭吊。布鲁诺、王安石等例子历史上比比皆是,可见变化的大众标准和社会背景才真正定义并主导 “善” 的走向。
口口相传中,福报的功效不免被夸大。因行好事而十几发炮弹炸不死云云的神话,至今在民间津津乐道。但最基本的函数都讲定义域,福报也仅适用于特定范围:人类社会。对他人友好,过后别人心里会念着点;对石头友好,几千年也不会有个猴子蹦出来。布道者往往模糊人类与自然的便捷,试图单靠意念改造物质,殊不知陷入主观唯心主义的泥坑,日夜起居行止于自我划定的圆圈中,至死无悔。
福报令人信服,很大程度上由于它的神秘而不可知性。神以及福报等不可知,其实是因为它蕴藏人类所认知的所有规律。在中世纪时,神定地球为中心,后来又以太阳为中心,最后无中心,暗中被人对天体运动的认知而推动。福报亦如此,之前遵循礼俗为善,现在随从公序良知为善。神便是人的镜像,人当然不能驳倒当下的自己。所以神可以全能,也可以不能;福报可以显灵,也可以无用,只是取决于在观者的视角如何定义、如何解释而已。
老头教授物理,由此很容易联想到伽利略、牛顿与爱因斯坦,几位科学巨匠晚年无一不皈依上帝。大概,心中必须填平无法解答的空白,宁愿塑立可笑的泥偶自欺欺人,也不肯心存疑窦地离去;大概,洞察到超自然的力量,操控着宇宙铁律,变觉科学皆为虚诞,原地缴械投降?或许要等走到那一天,才能切身体会,略察缘由。
不过,福报宁要其无,不如其有。至少信奉者以礼遇人,以善化人,好过愚弄大众,反动起事者。最理想的社会环境,应当尊重每个正常的信仰,无需向他人滔滔不绝自己的上帝。互不干扰,各行其道,是所有信仰最基本的共识,也是所有信仰最终的归路。